谷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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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一）
谷雨，雨生百谷。
斷斷續續落了一整季的雨，到了這春日時令的尾巴，竟還能愈發的充盈豐沛起來。
好雨知時節，似乎那世間萬物，都能趁著這把雨，好好的竄一竄個頭。
秦灝天再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也沒掙著幾日，清明後下一周就把這“幸福癌”的手術給做了。
術後留院觀察那幾日，秦家那幾位長輩，除了還在因為上次秦灝天“沖撞”而“冷戰”中的秦嚴，組團結伴兒的來看望了秦灝天。秦灝遠是自己來的，他自從清明後就一直住在自己家，和游亦航也因為誰都沒有作出“讓步”“妥協”的舉動，關系一直那麽僵著。
當然，游亦航這幾日也沒回家，他順了自己的本心，還真就上班時上班，下班時陪床，一步也沒有離開過醫院。
秦灝遠本來也確實是對他大哥因了清明那日不甚愉快的對話而生了些齟齬，大概是從小到大，秦灝天從沒有對他的要求說過一個“不”字，這三十年來的頭一遭兒，就多少是要更難以接受一些。
不過等他到了醫院，見到了他那插著管子，面色蒼白，卻還笑著對他說“沒事兒別擔心，公司還忙得過來嗎？”的大哥時，一下心軟的什麽芥蒂都拋到腦後了。
只是他和秦灝天聊至半途，看見游亦航進來，臉又一下垮個徹底，心不在焉的和他大哥隨便扯了兩句，就找了個借口跑了。
秦灝天到底是手術後傷了些元氣，身心都挺疲的，也只能無奈的看著他弟的背影嘆氣。
舒晴和秦灝然也一起視頻“慰問”了一下他們大哥，由於秦總所有可以通訊的電子設備都被沒收，只被丟了個kindle看看書，他們的視頻便連線在了游亦航的手機。
秦灝然十分無知無覺的嘲笑他大哥也有被這麽管著的一天。
他弟不說還行，一說秦灝天就十分怨念：“哎真是服了，手機不給就算了給個iPad能怎麽的，大不了把裏面所有可以工作的軟件都給刪了嘛不是？”
游亦航嗤笑：“你切的是甲狀腺還是腦子啊？刪了頂個什麽用？我刪了你自己不知道下回來？”
“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啊！”秦灝天瞪他，“那你不如給我綁個小天才電話手表啊！”
游亦航不為所動：“美的你。小天才電話手表的功能可高級多了。”
他們幾個男生聊得輕松，舒晴倒是一直記掛著能和秦灝天好好聊一聊，本來清明那會兒想尋個機會，沒成想她大哥這一下就要去住院做手術了，她也就只能先行擱置一下。現在聽了她大哥說手術很順利，她那“聊聊”的意頭就又開始隱隱作祟。
所以這晚等秦灝然下了線去上班了，她又在線上多留了一會兒，喊了聲“大哥”，“你現在方便的話，我能和你說幾句話麽？”
“好啊。”秦灝天應的爽快。
游亦航本來一直替他舉著手機，聞言便幫他把手機架到面前的桌板上，自己準備出去。
沒想到剛一轉身就被秦灝天一手拽住：“哪兒去。”
游亦航看著他：“你們倆聊，我回避一下。”
秦灝天瞪他：“你回避個屁，回來坐著。”
游亦航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十分從善如流的在秦灝天床邊坐了下來。
屏幕那頭的舒晴神色覆雜的看了他倆一會兒，輕輕地嘆了口氣：“也行吧，那我正好一起問了。你倆……到底打算怎麽辦？”
秦灝天一猜就知道她要問這個，他也跟著嘆口氣：“說實話啊，我沒想好呢，要不，妹啊，你替我支個招兒？”
舒晴看起來十分無語：“我還替你支招……我支個屁！我罵你這個鬼迷心竅的還來不及呢！”她說著似是又有些不忍心，“唉，大哥，去年我生日那會兒，我還跟你保證過，有些事情，會爛在我肚子裏的。誰成想，您這自己一把給剖出來了啊。”
秦灝天只是笑：“哪是我剖的啊，那是它自己憋不住，爆炸的啊。”
舒晴止不住嘆氣：“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你倆都已經這樣了。”她盯著屏幕裏的兩位，“你們倆，我可以理解，不代表別人可以——都不要說小遠，就算是秦灝然，你信不信他知道了也會想要生平第一次的爆打他大哥？”
“哎喲。”秦灝天笑的無奈，“打吧打吧，我又不是個什麽寶貝，還打不得嗎？”他搖搖頭，“要是真能打一頓就沒事，那就太好了，我可以讓全家人一人打一次，排著隊來，我絕對不躲一下，給我最後留口氣就行。”
舒晴聽著她大哥這胡言亂語就想翻白眼：“哥，我求你了，都這會兒了，咱正經點行嗎？”
秦灝天苦笑：“我沒不正經啊，我是認真的——除了被暴打一頓，我也實在是想不出什麽其他的招兒了。”
舒晴恨恨的：“想不出……想不出你還這樣放縱自己。”她忍不住陳詞濫調，“是不是你先招惹游哥的？我猜就是你。你三十五了，哥，做事前先想想後果啊！”
“小舒，”游亦航出了聲，“我說過的，你怎麽怪我都沒問題，你別說灝天。”
“哎好好好，行行行，我不說了不說了。”舒晴實在是沒想到自己都已經不是單身狗了為什麽還能總這麽被放閃，一臉眼不見為凈，“我這也是，也是擔心你們啊。”
“我想過的。”秦灝天再次開口，他看著屏幕裏的舒晴，“所有的後果都想過的，但是想過又怎麽樣啊，我忍不住的，還是忍不住啊。”
舒晴沈默了一會兒，她是在認真的給她大哥想“招兒”，雖然她本質也就是個不靠譜：“要不然……要不然你先去給小叔小嬸嬸跪一個吧。他倆心軟……”
秦灝天搖頭：“哪能啊，要先說肯定也是先跟小遠啊。”
“小遠那我說。”游亦航平靜地開口，“只能是我。”他看著秦灝天，“不管我們倆怎麽樣，小遠那邊，是我的問題。我那天跟小舒說的，我一樣會跟小遠說，你從來沒有辜負你作為大哥的責任，你沒有虧欠他半分，他不能怪你。”
“好了好了。”舒晴真的是聽不下去，她擺擺手，“我算是明白了，只要你倆在一塊兒，這世界上誰都是局外人。我是真閑的沒事兒幹跟你倆在這瞎操心。行吧，你倆膩歪吧，我不打擾了。”她頓一頓，“我做姐姐的，當然心疼小遠。但是那天游哥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我也好好想過了，我都認可。”她誠懇的看著秦灝天，“大哥，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都沒說過，謝謝你。”
“啊。”秦灝天被他妹這突如其來的煽情驚的呆了一下，“啥啊……一家人說這些……”
舒晴笑了：“我雖然從小和大哥你嗆嗆到大，但我在當年日本的音樂節上就說了，我愛你們。我們幾個之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哥你是不是也說過，天大的問題，也沒有什麽是我們幾個這麽多年的情誼解決不了的。”她定定的看著屏幕那頭的秦灝天，“從小到大，我們之所以能那麽隨心所欲，想幹嘛幹嘛，我知道，是因為背後有你，大哥，小時候你保護我們給我們撐腰，大了你擋在我們前面攬所有的事還要回過頭來操心我們各自過得好不好。現在，我也三十多了，我覺得我自己日子過的也還挺不錯的，我也不用永遠被我大哥照顧了。我大哥有事，需要我的時候，我也能支持他。我大哥，我挺。”
雖然和舒晴的這通通訊到了了也沒實質性的生出個什麽靠譜的“招兒”來，秦灝天整個人還是被震動的不行。等掛了視頻，他還是十分茫然的看著游亦航：“我突然覺得……我過去這三十多年大哥，好像也沒白當啊？”
游亦航湊過去：“才發現嗎？”他舔開他的唇縫吻他，“你什麽都沒白當。”
等秦灝天好容易憋到出了院，他還是被游亦航摁在了家裏繼續休假，去公司什麽的，想都不要想。
他的手機倒是拿回來了，不過也只拿了手機——電腦還是在游亦航手裏。游大夫的邏輯是，用手機接接電話簡單處理點公事可以，但拿電腦正經辦公不行，反正也不見多少家CEO天天埋頭在電腦前自己改PPT的。沒個電腦也耽誤不了什麽。
不聽？不聽網線都給你拔了。想連熱點？手機流量套餐也給你停了。
我們游大夫，全面貫徹“能動手就絕對不多BB”方針。
他這幾天都是住在別墅，方便游亦航不上班的時候照顧他。不過，他倆畢竟一個賽一個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沒有半點廚藝技能的游亦航換著花樣兒的一日三餐幾乎把寧城所有秦總愛吃的餐廳叫了個遍，勢將“鈔能力”進行到底。
谷雨正日子那天，游亦航被排了一天的手術，一早就出門了。秦灝天醒來收到駱淩霄信息，叫他回本家吃飯喝茶——家裏來了新采的雨前茶。比之明前，雨前茶雖說沒那麽嫩，但味兒要更濃醇些，反而更合秦灝天的口味。
當然，駱淩霄也不過是借著春茶的由頭，把兒子叫回家來和他那犟了快一個月的父親見見。
這日家裏人不齊，便也沒有“正式”的搞什麽家宴，偌大一個餐廳裏就坐了秦嚴駱淩霄秦灝天一家三口，秦灝天不禁有些恍惚，他好像也確實有很多年沒有和自己父母這樣坐下來簡單吃頓便飯了。
既然說是為了茶回來，那自然沒有不喝的道理。飯後，胡嫂就給他們泡來了雨前新茶，確實是上品的六安瓜片，所謂“濃而不苦，香而不澀”，很耐品。
秦嚴適才席間倒是一直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駱淩霄打足了預防針的緣故，雖然他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會笑”似的。
秦灝天大概也知道他爸憋這麽久不容易，時間過去也有些日子了，他本來就是個情緒發出去就消散了的人，又加上之後做了場手術，精神頭到底受挫了些，也沒什麽餘力再和他爸較勁，於是便也借著茶，主動遞了話頭過去：“都說明前‘極品’，雨前只能落個‘上品’，可這六安瓜片，還真就只有雨前好。”
駱淩霄笑：“畢竟六安瓜片只有谷雨前才頭采。”
秦嚴看一眼秦灝天，今天第一次的開了口：“喜歡就帶點回去喝。”一會兒又問，“你這術後，能喝茶嗎？”
秦灝天滿不在乎的樣子：“能不能的，我也都喝了。”他看著秦嚴眉頭又是一皺，愈發不置可否，“茶，不就是種植物嗎？又不是毒藥，有什麽不能喝的。”
秦嚴似是自己調整了下情緒，半晌開口：“植物，就不能是毒藥了？”
秦灝天嗤笑一聲：“您這就有些較真了。您怎麽不說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呢？照這說法，天下所有的東西都入不了口了？”他看著杯中微微翻轉著的碧綠葉片，“就算是毒藥，我才喝幾口？拋開計量談危害都是耍流氓不是？”
秦嚴看他一眼，沒說話。
駱淩霄聽著這話笑了：“你怎麽還會說這種話呢，跟小游學的吧？”
提起游亦航，駱淩霄又問：“你這次手術住院，都是小游幫著安排的吧？他是不是也一直在醫院陪床照顧你來著？”她感慨道，“他自己也那麽忙，還對你這麽盡心盡力的。”她又想起春分那日游亦航席間一番話來，輕輕嘆口氣，“小游能替你把話說到那個地步，小天，你能有這樣的朋友，也是莫大的幸運了。你得好好謝謝人家。”
秦灝天笑笑：“說謝謝不是生分了？我對他也好啊，兄弟之間，你來我往的，不講究這個。”
秦嚴又是看他一眼，還是沒說什麽。
“哦對了，”駱淩霄似是想起了什麽，“前陣子，展鴻是不是回來了？”
她這話朝著秦嚴，於是秦董終於開了口：“嗯。”
“你也沒叫他來家裏坐坐。”駱淩霄說完又自己搖搖頭，“雖說他和小游關系鬧的挺僵，但你倆當年到底也是關系最好的兄弟，比之小天和小游也不差什麽。”她嗔怪的看著秦嚴，“這些年了，你也不說幫著調解調解。”
秦灝天聽著他媽媽的話，心裏不禁打個寒顫。他爸和游展鴻……可不興拿來跟他和游亦航比啊。
不過他想起清明那天游亦航似是隱隱有些擔心游展鴻來秦嚴這使壞，便忍不住朝他爸開了口：“爸，您和游叔叔這次見了？”
秦嚴沒什麽表情的看他：“見了。”
“哦。”秦灝天挺失望，他爸這個人，除了念叨他的時候話多，其他時候真的是別想從他嘴裏聽到半句多餘的信息來。
沒想到秦嚴反問過來：“怎麽？”
“啊？”秦灝天楞一下，“沒怎麽啊，我就問問，剛才媽不是說您沒叫他來家麽，我就順便問問。”
“嗯。”秦嚴端起茶來喝一口，破天荒的多說了幾句，“家裏，到底還是擔心小昭他們碰上了尷尬。”
“哦。”秦灝天點點頭，“也是。”
駱淩霄又嘆口氣：“老秦，你要是有機會，也幫著勸勸展鴻。這也過去有些年頭了，父子之間，何至於要鬧成這樣。”
秦嚴哼一聲：“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出櫃的也不是你兒子。”
秦灝天端著茶的手一抖，還好他還沒來得及喝，不然鐵定跟那天在公司喝水一樣，嗆個驚天動地了。
駱淩霄瞪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至少他們父子倆能嘗試著溝通溝通。”
“他們家到底是三代單傳，展鴻在這事兒上較勁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理解的。”秦嚴淡淡道，“如果老爺子他們都還在，也會是這麽想的。”
一旁秦灝天突然開了口：“爸，那您呢？”
秦嚴看著他，表情沒什麽變化：“我什麽？”
“您是怎麽想的？”秦灝天回望他爸的目光，“您說能理解游叔叔為什麽那麽較勁，那您呢？如果是您，您會較勁嗎？”
秦嚴沒有回答，他只是依舊那樣，不帶什麽情緒的看著秦灝天。
駱淩霄見這父子倆之間的氣氛又不知為何開始有點不對勁，剛想說什麽來緩解一下，胡嫂在餐廳門口敲了敲：“大太太，大門口有人說找您。”
“哦。”駱淩霄恍然道，“對對，我約的裁縫來了。”她起身，“我去跟她交代一下。”
駱淩霄走了，餐廳裏只餘了秦嚴秦灝天父子兩個。
秦灝天給自己和秦嚴面前的茶杯裏都加了點水，淡淡道：“爸，有話想對我說嗎？說吧。”
秦嚴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他開口，似是十分不習慣這樣和兒子說話：“灝天，你最近，有遇到什麽事情，需要家裏幫忙嗎？”
秦灝天整個人都楞住了，他只是看他爸剛才不住的看他，又不說話，簡直就是大寫加粗的欲言又止，也是沒想到他爸開口竟然問這個，他可太不習慣了，畢竟，他爸當年是在他十八歲生日宴上還能當著一堆人黑臉訓他“幹得好就幹幹不好就滾蛋別指望我幫你”的那種人。
他楞了半晌方道：“您這麽問……何解啊？”他以為是公司的事，想了想，“我雖然因為這個手術，有日子沒去公司了，不過自從出了院，他們的匯報我也都是有聽的，至少聽起來……都還行啊？”他皺皺眉，“您是在公司裏又聽到了什麽——”
“沒有。”秦嚴打斷他，“不是公司的事。”他似是有些猶豫，但還是說出了口，“你住院那陣子，我有天，去了一下。”
秦灝天一下子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啊？那您……您怎麽不進去啊？”
秦嚴又看他一眼：“那天比較晚了，我也是正好路過醫院，就順便，進去看看。不過走到你病房門口，聽見你應該是在和晴晴打電話，我就走了。”
秦灝天反應過來“和晴晴打電話”是哪天的情形，不僅雞皮疙瘩，他感覺頭發絲兒都要起立了，驚疑未定，一時也不知他爸到底聽到了些什麽，半句話都不敢說。不過看他爸目前這個情緒狀態，應該是沒聽著什麽要緊的。
“我聽晴晴說什麽，我大哥需要的時候我也會支持他，還說要挺你？”
秦灝天松口氣：“哦……”
“你有什麽要她挺的。”秦嚴眉頭又不自覺的皺起，他似是下了什麽決心，話雖艱難，卻也說出了口，“灝天，我一直以來，對你要求比較嚴格，也是因為你的身份擺在這裏——你從小性子就張揚，不服管，自己想法一堆。性格天生，這些你可能這輩子都很難改掉。那如果我不要求你，約束你，你會長成什麽樣子？你能意識到自己需要擔當的責任嗎？有多少像你這樣的大少爺到最後長成了只會花天酒地的紈絝？你那天說……說你被我們生下來你沒得選，但是從我們的角度，我們既然生了你，就得對你的人生負責，尤其是在你心智還沒有成熟之前。”
他見秦灝天楞楞的看著自己，忍不住嘆了口氣：“當然，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夠好的地方。那天你說，從小到大，沒有人教你怎麽去愛，又該怎麽對待別人的愛。說實話，我後來好好想了，我很慚愧。我和你媽，我們認識的早，那時候大家想法都挺簡單的，和你們後來的時代不一樣了，這個，的確是我們的疏忽。”他頓了頓，“現在說這些，其實也沒法改變過去什麽，不過我也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畢竟是你的父母，如果你……現在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你也不是只有你的弟弟妹妹，還有你的兄弟朋友可以說。”
秦灝天活了三十五年，這真的是第一次聽見秦嚴這樣和他說話。
這太難得了。難得到，大概就是久旱逢甘霖。
越是缺什麽，自然就越會渴求什麽。
畢竟，那就像是一點，絕處逢生的希望。
谷得雨而生。這世界上的一切生機，是不是都始於雨水。
那有沒有一點可能，某顆被埋在陰暗角落裏的小小種子，也可以借著這雨水，探頭出來見一見天光？
他秦灝天啊，大概這輩子都學不會的一件事，就是藏吧。
秦灝天突然站起身，“撲通”一聲跪在了秦嚴面前，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從小到大說過無數遍，但他還真的從沒說過的話：“爸，我闖禍了。”
秦嚴驚愕的看著他，一時做不出什麽反應。
“爸，你揍我一頓吧。”秦灝天擡頭，滿眼一如既往的坦蕩清明，“但是等你揍完，也幫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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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雨生百谷。
斷斷續續落了一整季的雨，到了這春日時令的尾巴，竟還能愈發的充盈豐沛起來。
好雨知時節，似乎那世間萬物，都能趁著這把雨，好好的竄一竄個頭。
秦灝天再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也沒掙著幾日，清明後下一周就把這“幸福癌”的手術給做了。
術後留院觀察那幾日，秦家那幾位長輩，除了還在因為上次秦灝天“沖撞”而“冷戰”中的秦嚴，組團結伴兒的來看望了秦灝天。秦灝遠是自己來的，他自從清明後就一直住在自己家，和游亦航也因為誰都沒有作出“讓步”“妥協”的舉動，關系一直那麽僵著。
當然，游亦航這幾日也沒回家，他順了自己的本心，還真就上班時上班，下班時陪床，一步也沒有離開過醫院。
秦灝遠本來也確實是對他大哥因了清明那日不甚愉快的對話而生了些齟齬，大概是從小到大，秦灝天從沒有對他的要求說過一個“不”字，這三十年來的頭一遭兒，就多少是要更難以接受一些。
不過等他到了醫院，見到了他那插著管子，面色蒼白，卻還笑著對他說“沒事兒別擔心，公司還忙得過來嗎？”的大哥時，一下心軟的什麽芥蒂都拋到腦後了。
只是他和秦灝天聊至半途，看見游亦航進來，臉又一下垮個徹底，心不在焉的和他大哥隨便扯了兩句，就找了個借口跑了。
秦灝天到底是手術後傷了些元氣，身心都挺疲的，也只能無奈的看著他弟的背影嘆氣。
舒晴和秦灝然也一起視頻“慰問”了一下他們大哥，由於秦總所有可以通訊的電子設備都被沒收，只被丟了個kindle看看書，他們的視頻便連線在了游亦航的手機。
秦灝然十分無知無覺的嘲笑他大哥也有被這麽管著的一天。
他弟不說還行，一說秦灝天就十分怨念：“哎真是服了，手機不給就算了給個iPad能怎麽的，大不了把裏面所有可以工作的軟件都給刪了嘛不是？”
游亦航嗤笑：“你切的是甲狀腺還是腦子啊？刪了頂個什麽用？我刪了你自己不知道下回來？”
“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啊！”秦灝天瞪他，“那你不如給我綁個小天才電話手表啊！”
游亦航不為所動：“美的你。小天才電話手表的功能可高級多了。”
他們幾個男生聊得輕松，舒晴倒是一直記掛著能和秦灝天好好聊一聊，本來清明那會兒想尋個機會，沒成想她大哥這一下就要去住院做手術了，她也就只能先行擱置一下。現在聽了她大哥說手術很順利，她那“聊聊”的意頭就又開始隱隱作祟。
所以這晚等秦灝然下了線去上班了，她又在線上多留了一會兒，喊了聲“大哥”，“你現在方便的話，我能和你說幾句話麽？”
“好啊。”秦灝天應的爽快。
游亦航本來一直替他舉著手機，聞言便幫他把手機架到面前的桌板上，自己準備出去。
沒想到剛一轉身就被秦灝天一手拽住：“哪兒去。”
游亦航看著他：“你們倆聊，我回避一下。”
秦灝天瞪他：“你回避個屁，回來坐著。”
游亦航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十分從善如流的在秦灝天床邊坐了下來。
屏幕那頭的舒晴神色覆雜的看了他倆一會兒，輕輕地嘆了口氣：“也行吧，那我正好一起問了。你倆……到底打算怎麽辦？”
秦灝天一猜就知道她要問這個，他也跟著嘆口氣：“說實話啊，我沒想好呢，要不，妹啊，你替我支個招兒？”
舒晴看起來十分無語：“我還替你支招……我支個屁！我罵你這個鬼迷心竅的還來不及呢！”她說著似是又有些不忍心，“唉，大哥，去年我生日那會兒，我還跟你保證過，有些事情，會爛在我肚子裏的。誰成想，您這自己一把給剖出來了啊。”
秦灝天只是笑：“哪是我剖的啊，那是它自己憋不住，爆炸的啊。”
舒晴止不住嘆氣：“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你倆都已經這樣了。”她盯著屏幕裏的兩位，“你們倆，我可以理解，不代表別人可以——都不要說小遠，就算是秦灝然，你信不信他知道了也會想要生平第一次的爆打他大哥？”
“哎喲。”秦灝天笑的無奈，“打吧打吧，我又不是個什麽寶貝，還打不得嗎？”他搖搖頭，“要是真能打一頓就沒事，那就太好了，我可以讓全家人一人打一次，排著隊來，我絕對不躲一下，給我最後留口氣就行。”
舒晴聽著她大哥這胡言亂語就想翻白眼：“哥，我求你了，都這會兒了，咱正經點行嗎？”
秦灝天苦笑：“我沒不正經啊，我是認真的——除了被暴打一頓，我也實在是想不出什麽其他的招兒了。”
舒晴恨恨的：“想不出……想不出你還這樣放縱自己。”她忍不住陳詞濫調，“是不是你先招惹游哥的？我猜就是你。你三十五了，哥，做事前先想想後果啊！”
“小舒，”游亦航出了聲，“我說過的，你怎麽怪我都沒問題，你別說灝天。”
“哎好好好，行行行，我不說了不說了。”舒晴實在是沒想到自己都已經不是單身狗了為什麽還能總這麽被放閃，一臉眼不見為凈，“我這也是，也是擔心你們啊。”
“我想過的。”秦灝天再次開口，他看著屏幕裏的舒晴，“所有的後果都想過的，但是想過又怎麽樣啊，我忍不住的，還是忍不住啊。”
舒晴沈默了一會兒，她是在認真的給她大哥想“招兒”，雖然她本質也就是個不靠譜：“要不然……要不然你先去給小叔小嬸嬸跪一個吧。他倆心軟……”
秦灝天搖頭：“哪能啊，要先說肯定也是先跟小遠啊。”
“小遠那我說。”游亦航平靜地開口，“只能是我。”他看著秦灝天，“不管我們倆怎麽樣，小遠那邊，是我的問題。我那天跟小舒說的，我一樣會跟小遠說，你從來沒有辜負你作為大哥的責任，你沒有虧欠他半分，他不能怪你。”
“好了好了。”舒晴真的是聽不下去，她擺擺手，“我算是明白了，只要你倆在一塊兒，這世界上誰都是局外人。我是真閑的沒事兒幹跟你倆在這瞎操心。行吧，你倆膩歪吧，我不打擾了。”她頓一頓，“我做姐姐的，當然心疼小遠。但是那天游哥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我也好好想過了，我都認可。”她誠懇的看著秦灝天，“大哥，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都沒說過，謝謝你。”
“啊。”秦灝天被他妹這突如其來的煽情驚的呆了一下，“啥啊……一家人說這些……”
舒晴笑了：“我雖然從小和大哥你嗆嗆到大，但我在當年日本的音樂節上就說了，我愛你們。我們幾個之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哥你是不是也說過，天大的問題，也沒有什麽是我們幾個這麽多年的情誼解決不了的。”她定定的看著屏幕那頭的秦灝天，“從小到大，我們之所以能那麽隨心所欲，想幹嘛幹嘛，我知道，是因為背後有你，大哥，小時候你保護我們給我們撐腰，大了你擋在我們前面攬所有的事還要回過頭來操心我們各自過得好不好。現在，我也三十多了，我覺得我自己日子過的也還挺不錯的，我也不用永遠被我大哥照顧了。我大哥有事，需要我的時候，我也能支持他。我大哥，我挺。”
雖然和舒晴的這通通訊到了了也沒實質性的生出個什麽靠譜的“招兒”來，秦灝天整個人還是被震動的不行。等掛了視頻，他還是十分茫然的看著游亦航：“我突然覺得……我過去這三十多年大哥，好像也沒白當啊？”
游亦航湊過去：“才發現嗎？”他舔開他的唇縫吻他，“你什麽都沒白當。”
等秦灝天好容易憋到出了院，他還是被游亦航摁在了家裏繼續休假，去公司什麽的，想都不要想。
他的手機倒是拿回來了，不過也只拿了手機——電腦還是在游亦航手裏。游大夫的邏輯是，用手機接接電話簡單處理點公事可以，但拿電腦正經辦公不行，反正也不見多少家CEO天天埋頭在電腦前自己改PPT的。沒個電腦也耽誤不了什麽。
不聽？不聽網線都給你拔了。想連熱點？手機流量套餐也給你停了。
我們游大夫，全面貫徹“能動手就絕對不多BB”方針。
他這幾天都是住在別墅，方便游亦航不上班的時候照顧他。不過，他倆畢竟一個賽一個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沒有半點廚藝技能的游亦航換著花樣兒的一日三餐幾乎把寧城所有秦總愛吃的餐廳叫了個遍，勢將“鈔能力”進行到底。
谷雨正日子那天，游亦航被排了一天的手術，一早就出門了。秦灝天醒來收到駱淩霄信息，叫他回本家吃飯喝茶——家裏來了新采的雨前茶。比之明前，雨前茶雖說沒那麽嫩，但味兒要更濃醇些，反而更合秦灝天的口味。
當然，駱淩霄也不過是借著春茶的由頭，把兒子叫回家來和他那犟了快一個月的父親見見。
這日家裏人不齊，便也沒有“正式”的搞什麽家宴，偌大一個餐廳裏就坐了秦嚴駱淩霄秦灝天一家三口，秦灝天不禁有些恍惚，他好像也確實有很多年沒有和自己父母這樣坐下來簡單吃頓便飯了。
既然說是為了茶回來，那自然沒有不喝的道理。飯後，胡嫂就給他們泡來了雨前新茶，確實是上品的六安瓜片，所謂“濃而不苦，香而不澀”，很耐品。
秦嚴適才席間倒是一直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駱淩霄打足了預防針的緣故，雖然他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會笑”似的。
秦灝天大概也知道他爸憋這麽久不容易，時間過去也有些日子了，他本來就是個情緒發出去就消散了的人，又加上之後做了場手術，精神頭到底受挫了些，也沒什麽餘力再和他爸較勁，於是便也借著茶，主動遞了話頭過去：“都說明前‘極品’，雨前只能落個‘上品’，可這六安瓜片，還真就只有雨前好。”
駱淩霄笑：“畢竟六安瓜片只有谷雨前才頭采。”
秦嚴看一眼秦灝天，今天第一次的開了口：“喜歡就帶點回去喝。”一會兒又問，“你這術後，能喝茶嗎？”
秦灝天滿不在乎的樣子：“能不能的，我也都喝了。”他看著秦嚴眉頭又是一皺，愈發不置可否，“茶，不就是種植物嗎？又不是毒藥，有什麽不能喝的。”
秦嚴似是自己調整了下情緒，半晌開口：“植物，就不能是毒藥了？”
秦灝天嗤笑一聲：“您這就有些較真了。您怎麽不說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呢？照這說法，天下所有的東西都入不了口了？”他看著杯中微微翻轉著的碧綠葉片，“就算是毒藥，我才喝幾口？拋開計量談危害都是耍流氓不是？”
秦嚴看他一眼，沒說話。
駱淩霄聽著這話笑了：“你怎麽還會說這種話呢，跟小游學的吧？”
提起游亦航，駱淩霄又問：“你這次手術住院，都是小游幫著安排的吧？他是不是也一直在醫院陪床照顧你來著？”她感慨道，“他自己也那麽忙，還對你這麽盡心盡力的。”她又想起春分那日游亦航席間一番話來，輕輕嘆口氣，“小游能替你把話說到那個地步，小天，你能有這樣的朋友，也是莫大的幸運了。你得好好謝謝人家。”
秦灝天笑笑：“說謝謝不是生分了？我對他也好啊，兄弟之間，你來我往的，不講究這個。”
秦嚴又是看他一眼，還是沒說什麽。
“哦對了，”駱淩霄似是想起了什麽，“前陣子，展鴻是不是回來了？”
她這話朝著秦嚴，於是秦董終於開了口：“嗯。”
“你也沒叫他來家裏坐坐。”駱淩霄說完又自己搖搖頭，“雖說他和小游關系鬧的挺僵，但你倆當年到底也是關系最好的兄弟，比之小天和小游也不差什麽。”她嗔怪的看著秦嚴，“這些年了，你也不說幫著調解調解。”
秦灝天聽著他媽媽的話，心裏不禁打個寒顫。他爸和游展鴻……可不興拿來跟他和游亦航比啊。
不過他想起清明那天游亦航似是隱隱有些擔心游展鴻來秦嚴這使壞，便忍不住朝他爸開了口：“爸，您和游叔叔這次見了？”
秦嚴沒什麽表情的看他：“見了。”
“哦。”秦灝天挺失望，他爸這個人，除了念叨他的時候話多，其他時候真的是別想從他嘴裏聽到半句多餘的信息來。
沒想到秦嚴反問過來：“怎麽？”
“啊？”秦灝天楞一下，“沒怎麽啊，我就問問，剛才媽不是說您沒叫他來家麽，我就順便問問。”
“嗯。”秦嚴端起茶來喝一口，破天荒的多說了幾句，“家裏，到底還是擔心小昭他們碰上了尷尬。”
“哦。”秦灝天點點頭，“也是。”
駱淩霄又嘆口氣：“老秦，你要是有機會，也幫著勸勸展鴻。這也過去有些年頭了，父子之間，何至於要鬧成這樣。”
秦嚴哼一聲：“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出櫃的也不是你兒子。”
秦灝天端著茶的手一抖，還好他還沒來得及喝，不然鐵定跟那天在公司喝水一樣，嗆個驚天動地了。
駱淩霄瞪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至少他們父子倆能嘗試著溝通溝通。”
“他們家到底是三代單傳，展鴻在這事兒上較勁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理解的。”秦嚴淡淡道，“如果老爺子他們都還在，也會是這麽想的。”
一旁秦灝天突然開了口：“爸，那您呢？”
秦嚴看著他，表情沒什麽變化：“我什麽？”
“您是怎麽想的？”秦灝天回望他爸的目光，“您說能理解游叔叔為什麽那麽較勁，那您呢？如果是您，您會較勁嗎？”
秦嚴沒有回答，他只是依舊那樣，不帶什麽情緒的看著秦灝天。
駱淩霄見這父子倆之間的氣氛又不知為何開始有點不對勁，剛想說什麽來緩解一下，胡嫂在餐廳門口敲了敲：“大太太，大門口有人說找您。”
“哦。”駱淩霄恍然道，“對對，我約的裁縫來了。”她起身，“我去跟她交代一下。”
駱淩霄走了，餐廳裏只餘了秦嚴秦灝天父子兩個。
秦灝天給自己和秦嚴面前的茶杯裏都加了點水，淡淡道：“爸，有話想對我說嗎？說吧。”
秦嚴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他開口，似是十分不習慣這樣和兒子說話：“灝天，你最近，有遇到什麽事情，需要家裏幫忙嗎？”
秦灝天整個人都楞住了，他只是看他爸剛才不住的看他，又不說話，簡直就是大寫加粗的欲言又止，也是沒想到他爸開口竟然問這個，他可太不習慣了，畢竟，他爸當年是在他十八歲生日宴上還能當著一堆人黑臉訓他“幹得好就幹幹不好就滾蛋別指望我幫你”的那種人。
他楞了半晌方道：“您這麽問……何解啊？”他以為是公司的事，想了想，“我雖然因為這個手術，有日子沒去公司了，不過自從出了院，他們的匯報我也都是有聽的，至少聽起來……都還行啊？”他皺皺眉，“您是在公司裏又聽到了什麽——”
“沒有。”秦嚴打斷他，“不是公司的事。”他似是有些猶豫，但還是說出了口，“你住院那陣子，我有天，去了一下。”
秦灝天一下子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啊？那您……您怎麽不進去啊？”
秦嚴又看他一眼：“那天比較晚了，我也是正好路過醫院，就順便，進去看看。不過走到你病房門口，聽見你應該是在和晴晴打電話，我就走了。”
秦灝天反應過來“和晴晴打電話”是哪天的情形，不僅雞皮疙瘩，他感覺頭發絲兒都要起立了，驚疑未定，一時也不知他爸到底聽到了些什麽，半句話都不敢說。不過看他爸目前這個情緒狀態，應該是沒聽著什麽要緊的。
“我聽晴晴說什麽，我大哥需要的時候我也會支持他，還說要挺你？”
秦灝天松口氣：“哦……”
“你有什麽要她挺的。”秦嚴眉頭又不自覺的皺起，他似是下了什麽決心，話雖艱難，卻也說出了口，“灝天，我一直以來，對你要求比較嚴格，也是因為你的身份擺在這裏——你從小性子就張揚，不服管，自己想法一堆。性格天生，這些你可能這輩子都很難改掉。那如果我不要求你，約束你，你會長成什麽樣子？你能意識到自己需要擔當的責任嗎？有多少像你這樣的大少爺到最後長成了只會花天酒地的紈絝？你那天說……說你被我們生下來你沒得選，但是從我們的角度，我們既然生了你，就得對你的人生負責，尤其是在你心智還沒有成熟之前。”
他見秦灝天楞楞的看著自己，忍不住嘆了口氣：“當然，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夠好的地方。那天你說，從小到大，沒有人教你怎麽去愛，又該怎麽對待別人的愛。說實話，我後來好好想了，我很慚愧。我和你媽，我們認識的早，那時候大家想法都挺簡單的，和你們後來的時代不一樣了，這個，的確是我們的疏忽。”他頓了頓，“現在說這些，其實也沒法改變過去什麽，不過我也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畢竟是你的父母，如果你……現在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你也不是只有你的弟弟妹妹，還有你的兄弟朋友可以說。”
秦灝天活了三十五年，這真的是第一次聽見秦嚴這樣和他說話。
這太難得了。難得到，大概就是久旱逢甘霖。
越是缺什麽，自然就越會渴求什麽。
畢竟，那就像是一點，絕處逢生的希望。
谷得雨而生。這世界上的一切生機，是不是都始於雨水。
那有沒有一點可能，某顆被埋在陰暗角落裏的小小種子，也可以借著這雨水，探頭出來見一見天光？
他秦灝天啊，大概這輩子都學不會的一件事，就是藏吧。
秦灝天突然站起身，“撲通”一聲跪在了秦嚴面前，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從小到大說過無數遍，但他還真的從沒說過的話：“爸，我闖禍了。”
秦嚴驚愕的看著他，一時做不出什麽反應。
“爸，你揍我一頓吧。”秦灝天擡頭，滿眼一如既往的坦蕩清明，“但是等你揍完，也幫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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